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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赋

作者:梁亚军 时间:2020-05-20 15:28 来源:安康日报 【字体:

  与村庄旁边的石头河比较起来,黑沟河在村庄之外,几乎不为人知。没有人知道,在山山沟沟里藏着这样一条河水。南来的秦岭,在这里有了另一种走势,沿着河沟,一路向西,可以走到陈仓和宝鸡。山在这里,簇拥着,只留下一个逼仄的河沟。九曲回肠,道法自然的河水在沟底的山石间,清且涟漪,涓涓而出。等一路冲出山沟,流到村庄,也就快到了山口。
  与村庄来说,黑沟河的河水有着哺育之德,人和牲口吃的水都来自那里。在村头和村尾各有一条山路,在山的半腰又合二为一通往沟底,人和牲口也都是走在这样的路上的。在还没有在河沟修建蓄水池,吃上用水泵抽上来的水之前,很多年里,水都是一担一担的从沟底担上来的。担水用的是扁担和铁桶。扁担一般用的是木竹或者桑木。一是有硬度,二是有韧性,也有柏木做的木桶,在外面裹上铁圈。在山中,一草一木都各有属性,也与人相处和谐,各尽其用。这相互辨认和发现的过程,就是一部农耕的文明史。
  黑沟河的水在低处,村庄在高处,在河谷之中,它的流动似乎没有重量。只有把一担水,挑在肩头,晃晃悠悠,从左肩换到右肩,山路弯弯,早上或者黄昏,桶里担着水才有了重量。水有了重量,水桶里的月光和夜色也有着重量。负重的人,却开了口:“嗷——嗷——,水呀水,大山的脉,牲灵的魂。嗷——嗷——,转呀么转,山路弯弯转过去,活命的水呀就打上来。”特别是在黄昏,等粘稠的夜色落下来,填满了山山坳坳,路上也走着晚归的羊群。这担水的歌谣,从嘶哑的喉咙里冲出来,在山山坳坳间回荡,和着肩头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。羊们圆滚滚的肚子里,也装着刚刚喝下的河水,低着头,有些会意。村庄的牲口也听到了,昂起它们多毛的头颅。《礼记·乐记》说:“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”担水的歌谣,可以说就是这块土地上泥巴一样的乡亲以乐慰苦的需要和生存方式。负重的劳动,也让这活命之水,与一个村庄相依为命,没有人可以轻视它。
  每一家的院子或者厨房,都备有一个水瓮,专门用来贮水。水瓮或大或小,一般都是粗陶,下小上大,敞着口。瓮外面刷上一层黑漆,瓮内原朴,有泥土之色。担回来的水,倒进瓮里,粗陶的瓮也有了水气。一日三餐,山水流年。一瓢一瓢的水,也源源不断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在山中,它是造物的恩赐,在村庄,它是养命的活水。
  在村庄,沿着黑沟河,十里开外,是九龙山。九龙山上有庙。每年除过年前,去庙里祈福,还有庙会,时间是在六七月份。从山外而来的善男信女,女的居多,多数也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三三两两,一律的步行,还都有着一颗甘于缓慢的心,一颗因为敬畏而自我抑制的心。佛和菩萨供奉在庙里,每一个人的心,也像一座庙,供奉着一样的佛和菩萨。在路上,走累了,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歇。口渴了,就走到河边,掬起河水喝下。河水在这里敞开着,也像一个明心见性又忍辱,布施的佛。
  沿着黑沟河,群山叠嶂,连绵不绝,也是植物们的乐园。一个村庄,在这里扎下根。植物们也千秋万代,生生不息,接受着人们的命名,那是一个数量众多的词典。文胜质则史,但世界必须被命名,被文明所照亮。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事物,只能让我们哑口无言。就是在这些山上,我一次次兴奋地辨认着这些植物,叫出它们的名字,仿佛我喊一声,空气里就有一张张看不见的嘴巴,在悄悄的回答。牛和羊也被赶到了山上的乐园,青草的气息,在唇齿间,绿色的汁液也仿佛另一条河流,有着同样的哺育之德。
  到了夏天,乱蛙鸣处水纵横,黑沟河里的蛙鸣,此起彼伏。一场暴雨之后,河水暗涨,那是少有的时间,河水在沟底的山石间纵横,漫溢,有了另一副身体。只是在逼仄的山谷和河沟中,河水在这里千年如斯,无所作为,只有一颗自然无为的心。无非是把山上的溪水汇聚在一起,有容乃大。无非是远处的大河在蒸发,在天地间也有一张虚无的魂路图,雨水来自天上,循环不息。无非是水流无形,逼仄的山谷给了它束缚和形式。无非是说不清它的源头,只有把所有的水源都说成是它的源头。无非在山中,有的河谷平缓,开阔一些,水草丰茂,并育而不相害。无非是有的河谷陡峭,山石突兀,水流石上,并行而不相悖。
  在村庄的山口,黑沟河汇入一路向北的石头河,再北流十几里,汇入渭河。河水的流向,也是一个人从村庄走向山外的方向。多年以后,我正是沿着河水的方向走出村庄。看见渭河,这条著名的河流,黄河最大的一条支流,没有想象中那样波涛滚滚,宽大的河床上,河水匍匐在收窄的河道里,让我想走下去,抚摸它波涛的身体。“秦山南去深,渭水西来直。”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读到这样的诗句。而《水经注》记载:“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,山在鸟鼠山西北,此县有高城岭,岭上有城号渭源城,渭水出焉。”与渭河在各种各样典籍于史料中的记载不同,黑沟河在文字里,还是一条黑暗的河流。而在秦岭山中,正是这众多黑暗的没有文字记载的河流,有着哺育之德,成为石头河和渭河永不枯竭的源泉。

| 责任编辑:张子怡